俞敏洪:追求生命充实和精神丰满的人生

2017-08-17 13:59

  老俞闲话


  各位亲爱的老师,各位朋友大家好,我到这个讲台上完全是被王博给“绑架”过来的。面对这么多大学者和在北大专门研究哲学的师兄、师弟、师姐、师妹们,让我来讲哲学是为难我。我今天不会像孙教授讲那么多理论,也不会像杜维明先生讲儒家思想在新时代的实践,而张世英先生是黑格尔思想的专家,那种深奥的哲学理论我更不懂。所以我真不知道讲什么,我跟王博开玩笑说,是不是我站10分钟什么都不说,也体现了另外一种哲学境界?



  哲学的英文是philosophy,这个大家都知道。这个单词拆开了就是爱和智,所以哲学就是爱智慧的学问,或者更精确的说是爱智慧的态度。哲学的主要争论是唯心主义还是唯物主义,这不是我要讲的话题。我认为哲学就是为了解决我们人生中的切实问题,概念只是学者为了争论而创造的。



  在我看来,哲学最重要的就是两个方向。第一是如何解决我们个人的问题,怎么活着的问题,怎么活着更好的问题,怎么活得更有意义的问题。北大是有哲学味的地方,你进北大会被门卫问三个问题,你是谁?你从哪里来?你要到哪里去?这是一个人很重要的问题,我们为什么来到这个世界,我们要往什么方向去?我们现在的生命状态是怎样的?



  哲学的第二个方向主要就是解决个人与世界的关系问题。刚才孙老师讲得特别到位,我们从来不可能一个人独立存在在这个世界上,总要和其他人发生关系,和物质发生关系,和社会和思想发生关系。如何把个人和世界的关系处理好,个人如何有意义地生存,是很难的事情,至少我个人做到今天还是一团浆糊的状态。但是有一点非常重要,我们必须不断努力掌控自己的生命,让生命展示出应该的意义和内涵,也就是“我的生命我做主”。



  在面对尘世的时候,同时又能够超凡脱俗。我们在座的没有一个人会愿意自己从身体上到精神上被人控制,但这个世界上总有人想从身体到精神上控制你,而且我们在一定程度上的确是被控制的,只是我们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被控制了。



  今天我的生命就被控制了一下,因为今天我本来是在三百里外的郊区参加一场我非常喜欢的活动,但是因为答应王博来到现场,我早上5点钟起来,开车从三百公里外过来,然后在半路上,他发了个微信说你必须穿正装,我就只好赶快折回家穿了正装过来,我是从来不喜欢穿正装的。这两件事情是我自己不想做,被王博掌控了做的,我的生命形态也因此在今天发生了改变。当然我是可以一口拒绝王博的,但之所以最后来了,是因为我知道来了能够学到东西,有杜维明教授、张世英教授的演讲,我是值得来听一听的。



  我们的生命就是在被别人或东西掌控中,和在自我掌控的努力中一路向前的。如果最后更多是被你自己掌控了,拥有了生命的主动权,这就是好事;如果更多是被别人掌控了,那就是坏事。比如张世英教授在文化大革命中,他的学术研究没法展开,但是又不得不每天写各种文章,那是很难受的事情,自己的思想和才能都没法发挥,生命变得没有意义。但到了文化大革命之后,他能够开始做自己的学术研究,表达自己的思想,包括今天在90多岁的高龄能在这里发表自己的观点,而且这种观点是出于自己的内心,这就是掌控了自己的生命。



  我们不知不觉就会被有形无形的东西掌控,人一旦被掌控就会出现异化。异化也是哲学中非常重要的概念。比如很多人有钱有权后就会被异化,我们追求名利,但是最后被名利所控制。社会关系和社会环境也会把人异化,思想观点和宗教信仰也会把人异化。而且一旦被异化,纠正起来就特别难。比如我们都不喜欢文化大革命,但是现在很多60岁以上的人,他们的言行,对事物的判断,或多或少有文化大革命不可磨灭的印记,非红即黑,看法极端等,都是标志。每个人都以为自己站在真理的那边,但是其实大部分人都错得离谱,离开真理有十万八千里的距离了。



  我就是被异化的很好的例子。比如新东方这个事情,从最初为了满足自己的物质基本需求,因为在北大工资实在拿得太少了, 60块钱一个月,后来120块钱一个月。到美国留学没钱,办了一个培训班叫新东方,本来是想赚个十万八万到美国留学算了,但是每天点钱非常开心,就不愿意放弃了,后来做成了一个事业,还做成了一个上市公司,自己也变成了号称富翁,但这个过程我就被异化了,自己最想要的书斋生活没有了。我想从新东方退出来,完全退不出来,每一次退的努力都像踏入了更深的沼泽地,后面有太多的责任和义务要承担。当然新东方是一个平台,我希望自己的人生充实,也就不愿意轻易放弃新东方这样好像有意义的事业,实际上就是被新东方“绑架”了。我的性格也是“绑架”我的一部分原因,我如果真按照自己的心性干活,王博找我会一口回绝,我没有资格参加也不想参加,这个话题太严肃,我讲不来,让我讲吃喝玩乐可以。王博说这点面子都不给?所以面子就成了“绑架”我的因素。



  寻找生命充实和精神丰满,构成了大部分人的话题。但我不认为这是每一个人的话题,因为我碰到很多人追求的不是生命的意义,他们更多追求身体的享受,吃喝玩乐,面子虚荣。



  有的人在为寻找生命的意义而艰苦跋涉,有的人躺在繁华世界行尸走肉,所以每个人对于生命意义的追求是不一样的。



  我们小时候崇尚的是唯物主义,一直认为世界是客观存在的,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。但后来我在北大读了一些书,柏拉图的《理想国》,叔本华的《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》,尼采的《查拉图斯德拉如是说》,黑格尔的《哲学演讲录》,罗素的《西方哲学史》,康德的三大批判等,尽管从来没有读懂过,但是综合起来对我还是产生过某种影响,把我从唯物主义转向了对唯心主义的思考,甚至认为唯心对于一个人的影响,比唯物更重要。



  当然我不否认唯物主义的重要意义。外在的物质存在不需要依赖人,但人的存在和外界发生的关系一定要通过人心才能发生。所谓的天人合一,其实也是把人心和天地连接起来的一个重要过程。人的思维、意志和意识,决定了你生命状态的高低和你的精神是否充盈充实。从这个意义上来说,人活在自己的理念里。



  之所以我到今天为止还很有信心活在这个世界上,是因为我觉得经过这么多年的努力,我的生命形态是我自己选择的结果,我至少部分意义上掌控着自己的生命的一部分,我的存在部分由我自己决定。生命永远不可能圆满,但是你至少可以向这个方向努力。



  我一路从贫困走向富有,从失意迷茫走向事业有成,从单身一人走向结婚并被婚姻束缚,一路上我的追求,主观上就是怎样让自己活得更好的追求,客观上是不是达到了,却是另外一回事。



  这一追求包含了两个方面,一是物质上,二是精神上,如何让自己活得更好。后来我发现物质上让自己活得更好更加容易做到,每个人对物质的需求不一样,有的人天天山珍海味也不满足,有的人一间躲风避雨之所,几本反复吟诵之书,三两可以深聊的朋友,就十分满足了。



  尽管我现在进入了经济自由状态,但我确实是一个在物质上没有什么太多追求的人,我更加喜欢简朴单纯的生活状态。当然这个不影响我继续挣钱,并不意味着完全排斥物质享受。钱可以干太多太多的事情了,吴晓波曾经说过,钱让浅薄的人更浅薄,让深刻的人更深刻,我一直认为自己是一个深刻的人(笑)。



  除开物质的层面,精神上的追求,变成了我过去二三十年重要的主题,我的追求可以总结为如下六个方面:1、如何追求在精神上更加充实;2、如何追求自己的心性更加回归自然;3、如何追求在智慧上不断提升,当然也包括知识上的不断更新;4、如何追求在事业上的不断完善;5、如何追求在感情上的更加真挚;6、如何追求善缘上的广施,用善行更广泛地为更多人服务。这些追求都跟精神层面相关。



  实际上为了自己能够更加专注于更加充实的追求,我会故意避开物质方面对我可能带来的烦恼和影响。比如我家里基本没有超过一万块钱的东西,家里放着上万本书,小偷也不会偷我的书。人被物质所奴役是一件很难受的事情。我亲眼看到一个朋友游泳把15万的手表丢了,他难受得三天三夜睡不着觉。我身上几乎没有任何名牌的东西,我的手表是200块钱的玩具表,丢了也就丢了。我对自己的要求是,第一,绝对不能把自己变成物质的奴隶;第二,所赚的钱必须用在正道上,用在符合上面我说的六个方面的追求。



  我也尽可能不做让生命变的更加复杂的事情。年轻的时候会做一些不靠谱的事情,现在不断学习,相对能控制了。比如对各种欲望的控制上,我比原来控制得要好很多。当然,这并不意味着我不欣赏美食美女,但是能够尽量放在不越矩的范围去做。这一方面意味着我在变老,少了很多少年轻狂,另一方面也意味着生命的进步,而不是老而糊涂。到今天,我还有一点没有控制好,就是喝酒,我原来每年能喝醉四五十次,现在我一年喝醉七八次,已经有了很大的进步。之所以还喝酒是因为我个性中豪爽的一面,喜欢和朋友们聚会山侃海聊。同时,我已经努力放弃了任何带来虚荣或者空虚的享受方式,比如出入各种灯红酒绿的场所,或者参加各种名利场中的名流聚会。我做不到像在座的释明海大师那样遁入空门,但我已经能够做到摒弃一些只是纯粹使世俗欲望得到满足的享受。



  总结来说,我对哲学是没有研究的,既不懂康德也不懂黑格尔,马克思的著作也没怎么读过,也不懂现代科学对哲学带来的重大影响,像量子力学、混沌理论等等。但我觉得作为普通人,一生只要弄懂两到三个点就可以了:第一是自己如何能够活得更好更有意义,活得更好由自己来定义,每个人的境界都是不一样的,各人过自己适合过的生活,只要不伤害他人,其他人就没有理由干涉;第二是如何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,你如何能够参与到这个世界中,力所能及推动世界的进步和发展。



  哲学如果只是一种理论,只有哲学家自己能够讨论,自己看得懂,那我觉得哲学是没有意义的。哲学就是指导人如何生活和世界如何进步和幸福的一种学问。



  最后我用释明海师弟的一段话来结束今天的讲话:“生命念念常新,是活泼泼的。这是一个毋需论证的真实。在这里,一切理论、言谈、造作、追寻俱显多余与苍白。禅正是在这里拯救了我们,茶也正是在这里封上了我们的嘴,把我们带入静默的当下。这一杯茶,也是亘古常新的,它似乎就是人类几千年、几万年上下求索的最终答案。尤其在今天,当越来越多的人陷溺于五欲尘劳,在浮尘光影中迷失了自心的时候,赵州和尚的“吃茶去”让我们跳出来,与佛祖相见,与心性本来相见。”



  这段话非常好,能够把我们从迷失拉回本性,使我们在面对尘世的时候,同时又能够超凡脱俗。


  谢谢大家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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